图片来源：Pixabay

“我究竟错过了什么，”我丈夫问道。和许多人一样，他看了有关最近某研究的头条新闻，这项研究调查了西班牙50多万人的体重、锻炼习惯和心血管疾病风险。媒体报道它是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你不能同时保持肥胖和健康。这不是什么新鲜的观点。作为一个报道体重污名（由于对肥胖的负面评价导致对肥胖者的歧视）的记者，我写的每一篇报道底下都会有类似的评论。但对键盘侠们，这里有个好消息：该新研究的作者在《欧洲预防心脏病学杂志》上发表了研究报告，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实验的参与者中，体重指数（BMI）高的人相较于体重指数正常的人，患糖尿病、高血压和高胆固醇的风险更高。

即使肥胖的人经常锻炼，这种关系仍然存在。因此研究人员写道：“减肥本身应该以降低超重/肥胖人群心血管疾病风险为主要目的。”那么，这个结论有什么遗漏，或更广泛地说，类似的观点还有何不足？那就是它没有承认体重污名（也称肥胖恐惧症）会影响研究设计、参与者身体健康状况以及我们对体重和健康的整体理解。

首先我们可以注意到，这些结论与最近的其他几项研究相矛盾。2017年发表在同一期刊上的一项研究对5344名55岁以上的荷兰人进行了15年的跟踪调查，结果发现，体力活动水平较高的情况下，体重指数高的人与体重指数正常的人相比，患心脏病的风险并没有增加。同样的还有2020年公布的一组数据，其中包括了对22476名30至64岁美国人的记录。分析数据后发现，想要降低一个人10年心脏病的风险，经常体育锻炼比拥有正常的体重指数有效得多。这两项研究都证实了2014年10项研究的荟萃分析得出的结论，即在死亡风险方面，健康比肥胖更重要。
研究人员讨论时会将这些发现称之为“肥胖悖论”，因为肥胖者并没有像刻板印象里那样死于心脏病，这出乎他们的意料。在我为《科学美国人》2020年7月刊撰写有关医学体重污名的文章时，俄亥俄州迈阿密大学社会心理学助理教授Jeffrey Hunger告诉我：“‘肥胖悖论’这个术语本身就是体重污名在科学文献中体现的一个典型例子。想想看：悖论是矛盾或看似荒谬的东西。这个词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大众认为肥胖的人能保持健康是非常荒谬的。”

体重污名也在一些研究人员没有设计的问题中有所呈现。新研究中，研究人员只从病历里记取参与者的体重和健康史，让参与者自己报告每天的活动情况。他们并没有记录心脏病的其他既定风险因素，如饮食和吸烟史。他们也没有问参与者负责检查他们的医生是否表现出体重偏见，尽管我们从其他研究中得知，许多医生歧视肥胖的病人。
一项调查显示，24%的医生承认他们不太喜欢块头大的朋友，18%说他们在治疗体重指数高的病人时感到恶心。你不太可能去帮助你厌恶的人，更不必说改善他们的身体健康。事实上，对于体型较大的病人，医生倾向于治疗不足，过度医疗，甚至误诊，混淆肿瘤和肥胖。肥胖的人在知道自己会遭受区别对待时更可能避免就医，这意味着当他们不得不去看医生时，他们的病情往往会更严重，更难治疗。

图片来源：Pixabay

研究人员也没有问那些体重大的参与者，肥胖恐惧症是怎样从一开始就影响了他们参与锻炼的积极性的。他们能找到合身的运动服吗？他们可以去附近的健身房，或者在公园里散步，而不用担心受到骚扰吗？喜剧演员Sofie Hagen在回忆录Happy Fat中回忆道，她在健身房的更衣室里站了45分钟，终于鼓起勇气，穿着泳衣走到泳池边，但还是得忍受其他苗条游泳者的打量。“健身房是给瘦子准备的，胖子只能窝在家里吃薯条，”她写道。“因此，对于一个肥胖的人来说，去健身房，或在公园跑步，或在一个有人的地方锻炼，都会引起焦虑，因为你在做一些大众眼里不符合胖子人设的事情。”

最后，研究人员没有考虑到，常运动的肥胖者心脏病风险增加的原因是否来源于肥胖的外形，而不是脂肪本身。2016年，对从21000多名美国人处收集来的数据进行分析发现，即使在研究人员控制受试者的社会经济状况、体力活动水平和BMI水平之后，受试者的心脏病、胃溃疡、糖尿病和高胆固醇发病率增加与他们遭受体重污名影响存在显著关联。其他研究表明，体重污名会不断提高我们的皮质醇水平和其他生理应激反应，进而导致各种健康问题。

尽管西班牙研究人员得出了“你不可能胖且健康”的结论，但他们还发现：体重相近的两个人，更常锻炼身体的那个患心脏病的风险更低。因此虽然一个经常运动的胖子可能比瘦子更有几率得糖尿病或高血压，但这种可能性差距并不大。（事实上，研究发现，体重指数超标但常锻炼的人与体重指数正常但不常锻炼的人，患高血压的风险大致相同。）更重要的是，与完全不运动的人相比，经常运动的人，即使肥胖，患这些疾病的可能性也更小。这意味着就算没有在这个过程中变得苗条，你仍然可以通过体育锻炼来改善健康。但你可能不会这么做，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都放弃了新年减肥计划。康涅狄格大学食品政策和肥胖问题研究中心主任Marlene B. Schwartz说：“似乎把体重从肥胖降为超重甚至正常是一件简单易行的事，但实际上这种认识完全忽略了50年来的研究和努力。”

图片来源：Pixabay

这项研究之所以会被忽视，是因为减肥很受欢迎。美国联合市场研究公司(Allied Market Research)的报告显示，2019年，减肥行业估值为1922亿美元。根据最近的另一份报告，去年，仅减肥药物就占了近17亿美元。这些行业和食品制造商一直在资助许多有关体重与健康的科学研究。包括2018年荟萃分析在内的独立文献综述研究发现，行业赞助会影响研究议题。

1998年6月，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决定在体重指数中扩大肥胖和超重的范围，致使2900多万美国人新加入了超重和肥胖的行列，当时FDA尚未批准现在很受欢迎的两款减肥药奥利司他(orlistat)和芬特明(phentermine)。今年2月，美国西北大学的研究人员报告称，一种每周注射一次的药物semaglutide能显著减轻体重。目前，该药作为治疗糖尿病的药物在市场上的销售剂量较低，零售价格为每月1000美元左右；但作为一种减肥药，它的利润潜力巨大，尤其患者为了避免体重反弹，余生都需要服用它。

仅仅通过裤子的尺寸来定义健康和健美会让我们忽略许多其他更重要的衡量标准。定期锻炼可以增强力量和柔韧性，同时减轻焦虑和抑郁，还能够改善血压和胆固醇等健康指标，而这才只是所有好处的冰山一角。如果人们因为没有变瘦而认为自己的锻炼失败了，那他们会错过所有其他的好处。如果肥胖症研究人员和医生不断逼迫人们把减肥作为健康的“首要目标”，那他们真正的意思是，其他的健康益处无关紧要；我们的身体永远都不够健康；除非我们变瘦，否则永远都不够健康。如果研究人员、医生、你的母亲或键盘侠们说“你不能胖且健康”，他们真正想表达的是“你不能又胖又瘦。”这没错。但这也不应该是目标。

撰文：Virginia Sole-Smith

翻译：张乃欣

审校：曾小欢

引进来源：科学美国人

引进链接：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in-obesity-research-fatphobia-is-always-the-x-factor/